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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镇人物

时间:2017-12-20 11:06:13点击:169    来源: 陈新峡

来福其人

来福小五十岁,瓜子脸,精瘦,一副只低头拉车,不抬头看路的神态。盘了几场煤,来福掐算掐算,若是小煤窑能卖三万的话,就凑够十万了,那是来福十多年的梦想和目标:存十万元,靠吃利息安享晚年。

找了买主,人家只肯出两万五,差五千。来福本不想卖,正出煤的,又一想煤窑的煤挖了近十年,差不多了,万一没煤了,一分钱也不顶,还是换成现金保险,就督促工人们狠挖了几天,然后把工钱给工人们结了,能卖的东西都卖掉,这才把小煤窑交了。来福一算,连同卖煤窑的钱,离十万还差三千。三千块钱成了来福的心病。无奈,只有勒紧腰带,把钱存半年期,过了半年紧巴日子,这才凑够十万的数。在存款的地点上,来福和妻子发生了争执。妻说:“存信用社算了,老肖说给咱高息的。”来福挥下手说:“你懂个屁,存这儿三传两传都知道了,这个借那个要的,你给不给?前不久开砖场老张的儿子不是让绑票了,人家开口要三万。乖乖,不是要人命吗?”妻子听了,这才无言,来福就去市里把款存了。

回来后,来福对妻说:“把我那件西服取出来,往后咱也享受享受。”妻听了满心欢喜,从箱底把衣服取出,帮来福换上,前后照量照量说:“人要衣裳马要鞍,一点不假。”来福出门,走道街口,有两个人看了他一眼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西服是来福花三百多买的,那时出门推销、讨账、应酬,才舍得穿一次,而今穿上出来,人家会怎么说呢?有俩钱,烧的!来福呀来福,你不知道人怕出名猪怕壮抢打出头鸟吗?这样想着,来福忙匆匆回去,把西服脱了。妻见他又换上了旧衣服就说:“哎,你怎么换来换去,穿上不挺好的吗?”来福哼一声说:“你懂个屁,还是旧衣服穿上舒服。”早先红火时,曾有记者找他,说要在报上宣传他,他死活不干。而今穿上西服出门,不等于也是宣传吗?

来福小心翼翼地把西服叠好,放进箱底,这才又走出来。走到街中,来福见裁缝张和铁李拐下着象棋,就蹲下来看着。铁李拐走步炮,挪下拐子说:“老鳖一,这次发了不是,煤一涨价,给你小子做锅好饭,煤渣都掺着卖完了。”来福忙纠正说:“别胡说,我那煤里哪有煤渣。”说毕,忙又补充说:“煤窑卖了,都还账了。无账一身轻。”裁缝张敲着手里的棋子说:“又不借你钱,你给谁哭穷。”来福听他这么一说,忙起身走开。走着,见许多人冷眼热眼瞅他,来福忙溜回家。

星期天,上高中的儿子回来要钱,说买复读机,学英语。利息要一年才取,手里那俩钱要花一年哩,来福捏了捏口袋说:“上学听啥复读机哩,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”转身,上小学的女儿又要钱,买什么校服。他不给,女儿翘着嘴不行,说他抠。他说:“你不抠,你拿钱呀?”但他还是摸出了十块钱。女儿接过说:“十块钱买不住。”来福听了气就不打一处来,“买不住不买,有衣服穿就行,什么校服不校服的。”

那晚,来福辗转反侧一宵未合眼,末了,他灵机一动,就在心里编了一本账。他想,他要把账算给街坊邻居,算给亲戚朋友,甚至算给儿女们听,要所有人知道,他来福没有钱,还了账,一个子儿也不剩了。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

李飞有些女人气。牛仔裤,红格格衬衣。一双眼睛水水的,大而亮,执着望你,似有双手在你身上拂。烫得卷曲的头发,凌空欲飞。他说:“听说你发过小说,特来请教。”我说:“不敢当,坐吧。”他毫不客气坐下,和我大谈文学。什么典型人物、意境创造,颇多妙论。他说:“小说创作像逻辑推理,开始隐藏内涵,扩大外延,最后外延缩小,内涵扩大,像扎布袋口。”又说:“其实,许多名家的着作,都有一些自做聪明的赘笔。”他接过我的小说,一气翻完,望着前方,体味般,半天说:“笔调陈旧,已到非更新不可的地步。应该把小说当做诗来写。要给人回味。”我心里腾起一股怪怪的滋味,委屈地乜斜着眼看他,他却毫不在意。

此后,他常来,来必谈文学。我要看他写的东西,他沉顿了一下说:“我有许多构思,就是觉得不深刻,要不早动笔写了。我想要么一鸣惊人,要么不写。”我终于看到了他写的东西,是几页日记,极简省的:“晨,洗漱毕,曹来。晴。下午,想给二哥写信。爸妈吵架,心乱出去。晚班。”他说是学鲁迅的。忽一日,他来,极兴奋说:“你看莫言的《红高粱》没?不能不看,我看后马上来了灵感,想出一篇小说,《麦场上》。”他眉飞色舞,挥动着双臂,“我写作有个特点,先有主题,再搜罗内容。《麦场上》绝对深刻,说不准是得全国小说奖的料。我绝不重复别人。情节是这样:‘叭’,然后是一段回想,有些黑色幽默吧?接着,有是又是‘叭’,再引起一段故事。‘叭’贯穿全篇。有意思吧?”

两天后,他来说:“《麦场上》我又改了。‘叭’有人用过,俗,没有回味。我准备改成这样:脆响。一粒麦子携风挟电般射来。怎么个脆,怎么个响,是空白,让读者品味去吧。现代小说最忌喋喋不休,只嫌交待不清楚。其实,空白愈多,让人回味愈大。”我说:“你不把它写出来?”他说:“这几天太忙,再说,我要想个透彻,然后一气呵成。”这后,他好有几天没来。当他再次出现时,双眸贼亮,脸上挂着光彩夺目的笑。他说:“《麦场上》不要了,不够深刻。我想出一个更好的题目:《等与怕》。怎么样?这是我最得意的构思。一个人不能停留在原地,现在文坛正青黄不接……”他嘴唇上下翕动着,那微笑一团腥红。我觉得他离我愈来愈远。

去年初,有人要租他家那间门面房,月租50元。他灵机一动,想做大事业,对我说:“我算看透了,现在还是经商。文学也要先有经济基础。”他果真辞职办了个服装店。人也武装起来,西服、马甲、太阳镜,常到郑州、洛阳进货。每次进货回来,总买许多书和磁带,然后带上跑来找我,打开录音机,一边听一边侃文学。一晚,他半夜敲开我门,兴奋地在我屋里着步说:“我刚送走她,她让我吻了她。我够幸运的吧,事业、爱情,什么都有了。”

不想,由于经营不善,加上他大手大脚,年底盘点,竟赔了两千多。许多人向他讨账,积压的货又销不出去,他焦头烂额的。那晚他来找我,唉声叹气地说:“真不该把工作辞了,文学丢了不说,还欠一屁股账。”临走,借我三百块钱。那后,他仍做他的生意,只是很少来找我,也不再谈文学。街集时出个摊,大声叫卖,头发灰腾腾的。那天,我去找他,他从里面口袋掏出牡丹烟,让我一支,又装进去,自己却抽外面口袋的烟,并说:“现在我才知道,做生意不能大手大脚。喜梅烟不抽了,吸西京,两毛多一盒,一月五六块钱。”

告状专业户

那天回家,母亲说:老董死了。

又说:死可惨了,火车把他身子轧成了几截。

几天后的一个晚上,我盖着枕巾,觉到了凉,就醒了。醒来,夜格外静,窗外,有秋虫在轻声地呢喃,我忽然想到:是秋天了啊!

这时,老董的影像浮上我脑际。

老董的爷是大地主,解放后给抢毙了。据说,街上五六处门面房都是他家的。至于老董的爹娘,有人说跑台湾了,有人说给打黑抢了,还有人说隐名埋姓不知所终。总之,土改后,只有老董和一个十多岁的妹妹,守着街上的两间老房子过活。

老董学过几年私塾,却不会做农活,由于成份不好,自然娶不上媳妇,就听凭年龄一天天大起来。后来,老董的妹妹出嫁了,老董仍一个人。没钱花,老董就想起卖酱油、醋,早上灌一桶酱油一桶醋,挑着到乡下去卖,卖到一半时,见到河沟就加一些水,这样一天天混日子。老董想不到没多久,他的日子就混不下去了。一次,他给人家灌酱油时,竟灌进一只蝌蚪。正巧,碰上割资本主义尾巴,有人检举,老董就被逮了起来,判三年徒刑。老董进去后,他的两间门面房被没收,后来做了新华书店。

三年后,老董出来了。出来时的老董,头发乱的像鸡窝,且夹杂着一些白发。他衣服上也没有一个扣,腰间用绳子捆着。一双棉鞋趿拉着,像一下老去了十几岁。从那时起,人们就开始称他老董。是老董的妹妹收留了他,饭时,给他盛碗饭吃。他常一身脏乱,这个麦秸垛拱拱,那个墙旮旯钻钻,而或闲散地坐在太阳下逮食衣服上的虱子,神情呆滞。人们都以为他神经有病了,没想到有一天,老董忽然开始告状。

那是夏天,老董在背心上印许多字,“盼望青天,为民伸冤”之类,穿在身上,三天两头往市里跑。不想,告状还真告出了名堂,没多久,新华书店搬家,把两间老房子还给了老董,而且,县民政局还补给他几百块钱。告状告出了名堂,又有了钱,老董一下子来了精神,逢人便说他的房子要回来了,且更加频繁地往外跑。一次,他把状还告到了北京。

终于有信返回来,让镇上处理,镇上又把任务下放到了村。村长让人规劝老董甭再乱跑,老董不听,越发上访的勤了。于是,镇派出所就把老董弄去教训了一顿。

这一教训,老董不但没有服,而且告状有了新内容。他做了一面黄旗,把他要告的人,包括村长、所长等都写在上面,整天扛着,开始了新的上访告状。而且,每逢集会,他就扛着黄旗,一边敲锣一边喊:×××欺压百姓,无法无天。××单位霸占他家房产长期不还等等。如果是刚从外面告状回来,见到熟人,老董就上前搭话,说上一通,他见到市长×××了,县长×××怎么说了。如身边围拢起人,他的目光和声音就越过熟人开始演讲般面对大家,把××局长怎么说怎么说宣告一番。久之,形成了习惯,他隔几天不出来演讲一番就不舒服,就坐不住。而演讲需要新的内容,他隔几天就要出去上访一回。每每市、县领导有变动,他总能很快知道。好像市县各级头头脑脑们一个一个都是他身边的熟人,令人惊奇。从这点上讲,老董不是一般人。

日复月往,岁月就这样一年年流逝,那面黄旗仍在小镇招摇着,装点着小镇。我就是看着那面黄旗长大的。而后来的老董,似乎早丢弃了告状的目的,只是把告状当成了一种习惯、一种寄托、一种存活的目的。不让他告状,让他做什么呢?

想来老董死得也活该,没想想现在是什么年代了,谁还有兴趣看你的表演。整日疯疯癫癫的,跑来跑去,靠妹妹那一点儿资助或民政部门那一点儿救济毕竟不够,又有些上岁数,手脚不灵便了,还想去搭什么货车,怎么能不出事。

春花秋月,谁不是一生?就像某些将成为“经典”的作品,老董也将在小镇俗世的画册上留下“经典”的影记。从这一点上说,老董,该知足了你。